寶爾博物館「何仙姑繡幡」的傳奇經歷與未解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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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tail of 2008.1.1 Gift of Irene Salinger, and Tom and Lynda Salinger |
寶爾博物館的中國展廳裡，收藏著一件有著傳奇身世的刺繡作品。
它誕生於清朝末年，後來輾轉去到德國。希特勒上台後，它意外逃過了納粹對猶太家庭財產的掠奪；之後，又因一個看似偶然的決定，再次躲過了一場海難——當時，運輸船船長為了裝載利潤更高的貨物，將它留在了岸上。
此後，它整整失蹤了六年。
直到有一天，在加勒比海庫拉索島（Curaçao Island，就是首次打進2026年世界盃的那個小國家）的碼頭，一位碼頭負責人意外發現了它，並幫助它重新回到主人手中。就這樣，這件漂洋過海、幾經輾轉的刺繡作品，最終來到了美國。
但它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在此後的45年裡，它一直靜靜地存放在一架三角鋼琴下。直到2008年，它被捐贈給寶爾博物館，這段漫長而不可思議的旅程，才終於有了一個新的歸宿。
它，就是下面這幅巨大的寺廟掛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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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mple Banner |
這幅繡幡的中央，是「八仙」之中唯一的女性——何仙姑。她身著華麗衣袍，以麒麟為坐騎，肩扛長桿，桿上懸著一隻花籃，籃中盛有壽桃、佛手、靈芝和鮮花；長桿頂端還有一個形似細尖小槌的蓮蓬狀飾物。她的衣襟前垂著一枚掛牌，上面繡有「美壽仙姑」四個字。
在中國民間傳說中，何仙姑相傳因食仙桃而得道成仙。她常與蓮花、花籃等形象一同出現，這些也成為辨識何仙姑的重要元素。蓮花象徵純潔與清淨；花籃中的壽桃寓意長壽，佛手寓意福氣，靈芝自古被視為吉祥之物，與長壽、健康相聯繫。這些吉祥之物匯聚在何仙姑的花籃中，也寄託著人們祈求健康長壽、平安順遂的美好願望
麒麟是中國古代傳說中備受尊崇的祥瑞神獸，其形象融合了多種動物的特徵，歷代藝術作品中的造型也不盡相同。這幅繡幡中的麒麟龍首獸身，頭上有角，身後拖著蓬鬆的長尾，造型頗為獨特。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麒麟象徵吉祥、太平與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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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tail of 2008.1.1 左邊的四位仙子 Gift of Irene Salinger, and Tom and Lynda Salinger |
何仙姑身邊尺寸較小的人物，是八位花仙子，分列左右兩側。左邊一列自上而下依次為紅梅仙、芙蓉仙、荷花仙和桃花仙；右邊一列自上而下依次為蘭花仙、菊花仙、山茶仙和海棠仙。每位花仙的身上都有一枚繡有自己名稱的掛牌，並各自騎乘不同的瑞獸，手持不同的吉祥器物。
繡幡的上部，是一幅仙氣縹緲的「人間仙境」：一株蒼勁的古松側展身姿，兩隻丹頂鶴立於其上；松鶴的左側是一塊秀美的太湖石，四周環繞著盛開的牡丹與蘭花；蝴蝶輕盈自在地飛舞在花叢中，天空中的太陽在層層雲紋間若隱若現。松鶴、奇石、花卉、蝴蝶，以及天上的祥雲與旭日，都是中國傳統藝術中常見的仙境元素。
繡幡的下部，祥雲朵朵，六鶴齊飛，簇擁著中央的一座兩層樓閣，閣中安放著一尊香爐鼎；四隻蝙蝠穿梭於如意紋的祥雲之間，「蝠」與「福」同音，因此蝙蝠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常被用來象徵福氣。底部層層翻湧的海浪紋之上還繡有四件吉祥物，從造型來看，很像是佛教「八吉祥」中的金魚、白海螺、寶瓶和勝利幢；寶物之間也繡有牡丹、蘭花等花卉與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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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tail of 2008.1.1 右邊的四位仙子 Gift of Irene Salinger, and Tom and Lynda Salinger |
這件繡幡最初由捐贈人家族的祖輩收藏於德國。至於它究竟何時，又是如何從中國輾轉去到德國的，已經無從得知。到了1930年代，隨著納粹上台，這件繡幡也由此開啟了一段跌宕起伏的傳奇歷程。
1933年，希特勒上台，納粹開始大規模排斥猶太人。當時，收藏這件繡幡的Adolf Stern是柏林的國家建築師，他的女婿Harry Salinger則是一名法官。Harry與Adolf的女兒Irene剛剛結婚，當時正在度蜜月，突然收到父母發來緊急電報：「不要回家。Harry已經被解職了，納粹洗劫了愛因斯坦的家。」愛因斯坦當時是他們在柏林近郊度假地Caputh的近鄰，也是這個家庭的多年好友。
隨著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與掠奪不斷加劇，猶太人被迫交出珠寶、藝術收藏等貴重物品，也不允許將錢財帶出境外。Stern一家決定不惜一切代價移民美國。女兒Irene夫婦於1936年獲得赴美簽證（愛因斯坦為他們出具了擔保文件），成功來到美國；而老Stern夫婦直到1938年才拿到美國簽證。然而，要真正離開德國，他們還必須取得德國的出境許可。為此，他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們在Caputh的度假屋及屋內財物被政府估價為實際價值的十分之一，隨後交給了一名納粹軍官，Stern夫婦才終於得以離開德國。
Stern和Salinger家族一直熱衷各類藝術品的收藏，包括繪畫、陶瓷、水晶、古董家具、銀器、書籍和織物等。為了把這些珍藏帶出德國，Stern夫婦想出了一個大膽而巧妙的辦法。
他們先將家具仔細拆開，在裡面做出隱蔽的夾層，藏入珠寶等貴重物品；然後把所有準備帶走的家當和收藏裝進八個海運箱。他們準備了兩份完全不同的物品清單：一份如實記錄藝術品的來源和價值，由自己妥善保存；另一份給納粹檢查人員查看。
在給納粹檢查的那份清單上，他們巧妙地給這些藏品換了「身份」：陶瓷被寫成普通的「花瓶和盤子」，古典大師的畫作成了「家庭肖像」，古董織物則降格為「縫紉碎料」。而刺繡掛幡則被緊緊捲起，縫在絲綢包裹中，登記成了不起眼的「舊地毯」。就這樣，這些被貼上「舊的家居用品」標籤的藝術珍藏，成功地「瞞天過海」，逃離德國，登上了前往美洲的運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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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tail of 2008.1.1 繡幡頂部的松鶴仙境 |
這八個海運箱裡的家當，是Stern夫婦來到美國之後安身立命的重要依靠。然而，1939年初，一封來自加勒比海庫拉索島的電報卻帶來了噩耗：「有你們貨物的船被潛艇擊沉，船上的東西全沒了。」
這無疑是晴天霹靂。Stern夫婦當時年事已高，英語也十分有限，原本是指望到了美國之後變賣這些家當維持生活。如今八個海運箱全部「葬身海底」，一家人只能從頭開始。好在女兒和女婿還年輕，女兒後來成為電影服裝設計師，女婿則重新進入法學院，一家人的生活才逐漸安頓了下來。
然而，六年後的1945年，Stern一家突然接到庫拉索島碼頭負責人打來的電話。他告訴他們，自己發現了八個海運箱，裡面的東西很可能正是Stern一家六年前以為已經沉入海底的那些家當。八個箱子竟然還在！
原來，1939年那艘運輸船停靠庫拉索島補充燃料時，船長為了騰出艙位裝載利潤更高的彈藥，把Stern家的八個海運箱全部卸在了碼頭。隨後，運輸船繼續航行，並真的遭到魚雷襲擊而沉沒。也就是說，當年那封「船被潛艇擊沉，貨物全部損失」的電報只說對了一半：船確實沉了，但八個海運箱沒有。那些被登記為「舊的家居用品」的箱子，因為船長臨時換貨的決定，陰差陽錯地逃過了一場海難。
1946年，這批失而復得的家當終於輾轉運抵美國。何仙姑繡幡依然緊緊捲起，縫在當年離開德國時的絲綢包裹中，完好地保存了下來。可是，Stern一家在好萊塢的住所裡沒有足夠大的地方懸掛如此巨大的繡幡，於是，它被放在了家中的一架三角鋼琴下面。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放，就是整整45年。
直到1991年，這幅繡幡才再次「重見天日」。那一年，Irene準備搬到Newport Beach，兒媳Lynda前來幫她整理家當。Irene決定將何仙姑繡幡捐給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LACMA）。
兩年後，Irene搬進新家，發現家裡有地方可以懸掛一幅繡幡。她還是更喜歡何仙姑，於是用家中另一幅類似的繡幡——上面繡著一位武將模樣的仙人——換回了何仙姑。
何仙姑回到家後，Irene特意請專業人員為繡幡製作了一個博物館級的保護展框，隔絕光線與空氣，並將它懸掛在家中。這一次，它終於不必再躲在海運箱裡，也不用再睡在鋼琴下面，而是堂堂正正地掛了起來。直到2005年Irene去世，這幅繡幡一直陪伴著她。
幾年後，家人聯繫了寶爾博物館，希望為何仙姑找到一個新的歸宿。2008年，這幅歷經輾轉的繡幡正式成為寶爾博物館的永久收藏。從此，漂泊多年的「何仙姑」終於有了一個永久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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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tail of 2008.1.1 繡幡底部的仙鶴亭台 |
這件繡幡歷經輾轉，最終來到寶爾博物館。然而，關於它最初的來歷，還有許多問題沒有答案。
它最初懸掛在哪一座寺廟或道觀之中，又是為何種目的而製作？是誰出資訂製，又由哪一家繡坊、哪些繡工完成？既然它原本屬於一套八仙繡幡，Stern 家族收藏的兩件之外，其餘六件後來去了哪裡？而這兩件繡幡又是在什麼時候、通過怎樣的途徑，從中國輾轉到了德國？
這些問題，至今都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如果您對這件繡幡的來歷有所了解，或能為其中任何一個問題提供線索，歡迎與我們分享。
本文中何仙姑繡幡的傳奇經歷由捐贈人 Lynda Salinger 提供；對繡幡上所繡內容的介紹參考了寶爾博物館導覽邊瑛的講解資料，圖片由邊瑛拍攝。
Text and images may be under copyright. Please contact Collection Department for permission to use. References are available on request. Information subject to change upon further re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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